听父亲讲那海河的故事（之一）

1949年

从小就爱听父亲讲故事，父亲的故事大都与海河有关。听父亲说，1949年，我家住在刘庄浮桥附近。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坯南房，常年见不到阳光，典型的一间屋子半间炕，炕的一头就是锅台，晚上盖上锅盖，爷爷、奶奶、父亲，还有姑姑和叔叔，一家五口就挤在上面睡觉。

屋门口是一条通往海河的小河沟，人们天天向里面倾倒垃圾粪便，只有在海河涨潮时才难得一见清水流过。爷爷辛苦做工，微薄的薪水勉强可以维持一家吃饭，但是他坚持挤出钱来，一定要供父亲这个长子上学。每天父亲都要背着奶奶用旧包袱皮改制的书包，从一座摇摇晃晃破破烂烂的小木桥上经过，沿着海河去小学堂读书。

那一年的一月十四日，解放军发起了对天津的总攻，夜里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全家人都没有睡觉，怀着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蹲在地上屏住呼吸盼望着天亮。忽然，一声呼啸，一颗两尺长的大炮弹从薄薄的房顶穿越而过，咚地落在了锅台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是炮弹并没有爆炸，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全家人才大着胆子围上来观看。原来这是一颗拆掉了引信的炮弹，是解放军为了不伤害老百姓不毁坏建筑而又要威慑守敌发射的一颗特殊炮弹。如果那枚炮弹炸开了，就不会有父亲给我讲的后面的故事，也就没有了今天的我。

天亮了，满街都是带着翻皮帽子的解放军，父亲和一群“小鬼”立即加入了贴标语的行列。那一年海河开化得早，河里的水仿佛一下子清亮了许多。

1949年，这是一个被全家人牢记在心的年份，因为它是一道分水岭，从这一年开始，全家的生活完全被改变了。

天津解放后，工人的地位提高了，爷爷工作的开滦煤矿天津办事处也给老工人分房子了，全家人终于告别了那间臭河沟旁的土坯房，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进了楼房。这个新家，仍然离海河不远，晚上可以在河畔边念书边乘凉。海河水滋养了一个天津少年的成长，新中国的建立成就了一个工人后代的求学梦。上世纪五十年代里，父亲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市一中，后来又被保送上了师范学院，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我们家祖祖辈辈中第一位大学生和第一位大学教师。爷爷说，以前只敢在梦中想一想的事情，如今竟然成为了现实！这日子，会越过越有滋味越有希望的。

爷爷光荣退休了，沿着海河遛弯成了这位毕生操劳的老人最大的乐趣。那时海河上的桥梁还很少，爷爷经常会花上二分钱坐摆渡过河，到那个宽阔的广场观礼台前踱步徘徊。他仰望着观礼台上的领袖像，默默地祝福，虔诚地礼拜。那是一个从贫瘠的土地走来，依傍着海河水艰难地生存，在海河边筑巢、养育后代、辛苦打拼一生的老工人对新生活真诚的感恩。